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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与人:“7.23”事故的救援与善后

  冷漠的善后

  那么,一个以效率为先的系统,面对一个人、一个家庭时,双方如何相处?事故的善后处理给出了答案,很不幸,这答案让人寒心。

  7月26日下午,事故发生后第三天,亡者金显眼的哥哥金显乃第一次见到了来自铁路系统的人。据善后处理领导小组安排,每位死难者家属都由一个“5+1”的服务小组对接,简言之,就是5位当地政府干部与1位铁路部门代表。此前,无论是在现场和医院寻找亲人,还是到殡仪馆认尸,铁路部门的人始终没有正面回应。

  对方表明自己的身份——“铁道部代表”,没有具体职务,也不透露自己的名字,手机号都不留下,因为家属的所有要求都由善后小组里一位当地政府的工作人员充当联络员。在简单表达了歉意后,对方抛出来的第一个问题就是,赔偿数额“50万元”。

  在事故中失去弟弟和侄子的金显乃,看上去是个不善言辞的乡下人。母亲和弟妹都已经崩溃,每日只能在医院靠打点滴维持,忙里忙外的,只有他这个当哥哥的一个人。“我不能倒下,我不能去想弟弟和侄子,我甚至不能发火,我必须要接受这个现实。可是,他们根本就不是来真心谈判的,他们只是来宣布结果的。”

  按照他们的解释,这50万元赔偿额,包括“旅客人身伤亡赔偿限额15万元”加“强制保险2万元”再加上“20万元的保险理赔”,再加上遇难者家属交通费、安葬费、家属赡养费等,共计不超过45万元。此前有媒体报道说,另外的5万元是早签协议的奖励。铁道部很快出来辟谣,是的,他们的确没有这样告诉家属,只不过是换了种说法而已:“不尽快签的话,拖久了可能就剩45万元了。”

  比这句话更刺激人的还有,铁路代表在解释每一条赔偿条款的时候、在回答家属的每一个质疑的时候,最经常挂在嘴边的是那几个字——“根据国家规定。”“什么都是国家规定的,还跟我们谈什么,我们又能谈什么?”金显乃很快就有些泄气了,他提了三个要求,因为弟弟是一家的顶梁柱,上有年近七旬的老母,下有才8个月大的小儿子,弟妹又是个老实本分的农村妇女。他想让老人有所终,想让小侄子有所养,想为弟妹争取个谋生的工作。可是,铁路代表只用一句话就轻易打了回来:“这些,都在那笔钱里包括了。”

  最后对方保证,如果将来对其他死难者的赔偿提高,将一并补齐,旁边来自老家的乡镇书记拍着胸脯做了担保,金家终于败下阵来。“家里没人,死的没有入土为安,活的也需要照顾,耗不起了。”金显乃说起这些垂头丧气。对速度的追求不仅体现在动车上,善后工作也是如此,来不及半点耽搁。当天23点,善后小组的人匆匆赶往金家所在的平阳县老家,把一纸协议摆在了还在打着点滴的金家媳妇面前。凌晨1点多,她在那两张纸上,颤抖着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每人50万元,一个是她的丈夫,一个是她9岁的儿子。金家成为善后处理中第二个签署赔偿协议的家庭。

  不要以为乘坐动车的人都是那些有知识、生活殷实的中产阶层。我们在7月28日上午见到死者朱平的哥哥,他正在发愁,自己对法律一窍不通,家中年迈的父母都没能来温州,只有朱平的几个高中老师和大学同学陪着忙前忙后。他从包里翻出一张小卡片,那是昨天夜里临时从网上搜集的资料,问我们“50万元”的标准有没有法律依据?全国人大立的《侵权责任法》的效力是不是要大过国务院颁布的《铁路交通事故应急救援和调查处理条例》?

  他想带我们进入谈判的会议室旁听,或许只是想借记者的身份给对方施加一点压力。那是一间陈旧宾馆的小会议室,一张圆桌前摆了十几把椅子,这边,围坐了谈判小组的6位成员,来自上海铁路局的一位代表坐在中间,摊开面前的笔记本准备记录。对面,除了朱平的哥哥外,还有60多岁的舅舅与舅妈、两个高中老师和3个刚满20岁的同学。与我们预想的气氛不一样,官员们并没有丝毫谦卑感,反倒是家属们更加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地沉默着。谈判还没开始,我们就被“请”了出去,态度和气而强硬,理由简单:“政府规定的。”

  稍稍有点经济实力的家庭或许还能多坚持一些日子。王惠最早见到铁路部门的代表是7月27日,她丈夫郑杭征在此次事故中不幸遇难,留下一个1岁多的女儿。那已经是他们的第二次谈判,此前一次,铁路部门试探性地说出了17.2万元的数字,家属起身离场。这一次,对方落座后,第一个问题依旧是:“你们觉得多少钱合适?”王惠警告对方说先不要提钱,她一口气提了6条要求,包括铁道部道歉、查明事故真相、公布丈夫的座位号、找回丢失的遗物等等。对方做了记录说“会向上反映”,然后继续自顾自地分析起“50万元赔偿”的构成来。王惠第二次警告对方先不要谈钱,继续诉说自己的困惑,为什么一直找到第二天傍晚才得到丈夫的死讯?为什么在搜救出来后第一时间送到了殡仪馆?为什么宣称最安全的动车打个雷就会出事?为什么丈夫手上那块本来想送给女儿陪嫁用的手表不见了?……对方一一点着头,诉说完毕,话题依旧是:“这笔钱也差不多了。”这一次,坐在对面的公公再也忍不住,拿起面前的矿泉水扔了过去,谈判不欢而散。

  7月29日,温家宝总理回去的第二天,死难者赔偿标准由先前的50万元提高到了91.5万元。这一次,铁路代表没有出面,而是让当地政府的联络员来传达信息,大致意思是:“这笔钱不可能再高了,月底之前必须解决,否则铁路人员撤走了就麻烦了,不要失去这次机会。”没有安抚,没有道歉,对方甚至连丈夫做什么、女儿多大这样的问题,都没有问过一句。王惠接受不了,她想过走法律途径,可又得知这样的案子最后只能落到铁路法院。让她为难的是,被推在前台的善后人员一直是地方政府的领导,她说:“老实说,他们也是没办法,我不想难为他们,可铁道部总躲在身后算什么?”看着新闻里每天都在报道已经签约的家庭数目,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更不知道自己如何去坚持。

  温州城西,双屿镇下岙村,事发的高架桥下,被推入大坑中的动车残骸已经被运走,被覆盖的零件也一并挖出,被翻动了好几遍的淤泥是黑色的,这几天吸引了一些前来挖掘的人,有当地的老百姓,也有远道而来的陌生人,据说有人挖出了动车残骸、座椅,还有乘客的手机和相机。不禁念及3年多前的胶济铁路“4·28”事故,那一次,死72人,伤416人。事故发生后一周,本刊记者来到事发地所在的淄博市王村镇和家庄,出事地点是一片麦田,已经被翻起的新鲜土壤所覆盖,上面散落着从车厢中甩出来的方便面盒子。村民们说,下面埋的就是被砸扁的车厢。我们向参与救援的铁路官员求证,难道就地对车体破拆、掩埋是铁路救援的惯例?他想了很久,还是没能给出答案:“没人告诉我为什么,我也没想过,上级下命令,做就是了。”果然像极了军令。现在,电话再打回去,当年曾经接受采访的村民说,就在事故发生10天后,每到夜晚,都会有铲车来挖,“整整挖了一星期,白天不干,用警戒线围着,只有晚上干”。同样,此次在高架桥下,我们也听到了一样的说法。

  “头七”这天,陆续有遇难者家属来到事发的高架桥下,召唤亲人的魂魄回家。每隔十几分钟就会有一辆动车从头顶呼啸而过,隆隆的声音淹没了哀恸的哭声。我们爬上隧道上面的山坡,巨龙般飞驰的动车经过时,脚下的山体都会震荡。粗壮的桥墩密密麻麻,一直消失在远方的视线里,与之相比,桥下点燃蜡烛前来祭奠的人,何其渺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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